闻一多先生说："人呐，你一定要向高远处追寻，否则要蓝天何为？"这句诗原出英格兰诗人布朗宁的英文诗，是闻一多先生留学时乘轮船所朗读的。闻一多先生十一岁入清华学堂做留美预备生，在清华待了十年，1922年方得留学机会。他对庄子深有研究，曾在西南联大开设庄子课程，听者甚众，其研究结论亦极为精辟。
清代林云铭则言："庄子一生的大本领、大追求，尽在逍遥游三字。" 此言极为准确。我们通常把《逍遥游》视为庄子的代表作——一提起庄子，便想起他的《逍遥游》。
一、三言结构：寓言·重言·卮言
按照庄子写作文章的结构模式，《逍遥游》属于"第一模式"——先阐述观点，再讲故事。但此文在讲观点的开始，亦从故事入手：第一个故事是寓言，第二个故事是重言，而后才正式推出自己的观点——卮言。故第一部分相对较长，可分为三小节。
二、鲲鹏寓言：三个关键词
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。鲲之大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，其名为鹏。鹏之背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，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，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，天池也。
这段话我们较为熟悉，读后得到的印象是：庄子一下子把我们引入一个非常辽阔的境域。但真正理解经典，不能仅从表面把握，更需深入思考其内涵。
清朝学者薛莹曾言："明道之书，若开卷不以第一义视人，则为于道有所隐。" 古人写书称为"明道之书"，写作时有一个重要要求——开门见山，把最重要的观点首先告诉别人。由此得出一个阅读经典的重要方法：特别重视每一本书的第一篇、第一章、第一段。
按照现代写论文的方法，就是要抓住关键词。这段文字的关键词有三个：
1. 化而大
鲲在古代本代表鱼子——很小的东西，可庄子一下子把它变成一种很大的鱼，又进一步化为大鹏。鹏，按闻一多先生的理解，指的就是凤。中国文化中，北方人更多崇拜龙，南方人更多崇拜凤，这也体现了庄子文章的南方特色。
"化"字尤其需要注意：它代表一种质的飞跃。量变称为"变"，质变才称为"化"。
2. 怒而飞
此处的"怒"不是愤怒，而是"努"——奋力，用尽全部力量。
3. 向南方
南方在中国文化中代表阳光、光明、自由。但对庄子而言，还有一个特殊含义：代表他的家园、他的故乡。 庄子老家是楚国，在南方，后来由于变故才到了宋国。他对家乡充满怀念，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"南方情结"。所以在庄子文章中经常出现从北方到南方、从南方到北方的意象。
超越与自由
这三个关键词并非孤立，更应理解为相互紧密联系的一个整体——庄子所要阐明的，就是人要通过超越去获得自由。
这不仅仅是这一段文字最主要的观点，也是《逍遥游》整篇文章最重要的观点，甚至可以说是庄子内篇七篇文章最重要的观点，更是庄子哲学的核心思想。不管西方哲学还是中国哲学，在这一点上是共同的：通过人的超越去获得自由。超越和自由，是哲学的核心精髓。
三、大鹏飞行：高与远
《齐谐》者，志怪者也。《谐》之言曰："鹏之徙于南冥也，水击三千里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，去以六月息者也。"
《齐谐》是记载稀奇古怪事情的书。书中描述大鹏飞往南冥的过程：先要水击三千里，然后抟扶摇而上到九万里的高空，从北冥到南冥要飞六个月才停止。
"水击三千里"，很多人认为是大鹏打一下水，水就上到三千里高空。但更合理的理解是：大鹏起飞不是一次击水，而是不停击水，持续三千里的距离——如同今天飞机起飞要滑行很长的距离。在此过程中逐渐积蓄力量，再借助扶摇风，方能上到九万里的高空。
"六月息" 的"息"，很多学者认为是六月的海风，但理解为"休息、停止"可能更合适——从北冥飞到南冥，要六个月的时间。
由此可见，大鹏飞行有两大特点：一曰高——上到九万里高空；二曰远——从北冥到南冥飞六个月。 这两个特点，恰恰暗合"逍遥"二字的真义。
野马·尘埃·生物之以息相吹
野马也，尘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
这三句话很多人不太注意，其实有很深的含义——它代表大鹏飞到九万里高空后所看到的景象，分为三个层次：
- 野马：像野马一样奔驰的云气
- 尘埃：地面上大风刮起的尘土和微粒
- 生物之以息相吹：地面各种生物互相呼吸吐纳
值得注意的是三者的次序——大鹏从高空往下看，先看到的是野马云气，与我们地面上的人所看到的次序刚好反过来。这代表着庄子所追求的自由境界。
积厚方能负大
水之积也不厚，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……风之积也不厚，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
如果水的积累没有达到一定厚度，就没有力量托扶起大船。把一杯水倒在堂前低洼地，用一根草茎当船可以浮起来，放一个杯子就粘住了——水浅而舟大。同理，风的积累不够厚，也没有力量托扶大鹏的翅膀。
正因为大鹏有了足够的积累，上到九万里高空后，风便在它下边，它可以凭借风力背负青天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，于是能够一直飞向南冥。积厚，是逍遥的前提。
四、小知不及大知
蜩与学鸠笑之
蜩与学鸠笑之曰："我决起而飞，抢榆枋而止，时则不至，而控于地而已矣。奚以九万里而南为？"
蝉和斑鸠笑大鹏说：我们随便就飞起来了，碰到榆树枋树就停下，时机不够就落到地面。你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高空，还要飞到南冥去？不是太笨、太累了吗？
庄子回应道：
适莽苍者，三餐而反，腹犹果然；适百里者，宿舂粮；适千里者，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？
到郊外野游，一天三餐来回肚子还饱饱的；到百里之外，头天晚上就要准备粮食；到千里之外，需要三个月准备粮食。这两种小动物哪里能理解？
小年不及大年
于是庄子总结出哲理：
小知不及大知，小年不及大年。
第一句的"知"读"智"——小智慧不理解大智慧。此观点从老子《道德经》中已强调，庄子继承并进一步发扬，共同反对小聪明，提倡大智慧，即大道。
"小年不及大年"太抽象，所以庄子用"年"（寿命）来辅助理解"知"（智慧）——这是主辅结构，通过后面的"辅"来帮助理解前面的"主"。
- 朝菌不知晦朔：早晨长了菌类，太阳一出就死，不知一天还有傍晚和黎明
- 蟪蛄不知春秋：春生夏死或秋生冬死，不知一年有四季
- 冥灵：楚国南边的灵龟，以五百岁为春，五百岁为秋，一年相当于人间两千年
- 大椿：上古神树，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，一年相当于人间三万两千年
- 彭祖：活八百岁，众人以他为长寿标杆——可若与冥灵、大椿相比，不亦悲乎？
五、重言：汤问棘
汤之问棘也是已。汤问："上下四方有极乎？"棘曰："无极之外，复无极也。"
商汤问其师夏革棘：我们生活的空间（六合）有没有边界？棘回答：无极之外仍然是无极。不要小看这句话——它表示了庄子思想的开放性。 古人都认为生活空间是一个方盒子，而庄子已经突破了这种界定。
汤又问穷发之北的鲲鹏，描述与前面基本一致但有细微变化，这是庄子写文章的高明文学手法——重言借助历史名人之口讲故事，加重话语分量。
此时又引入斥鴳（水塘边的麻雀）笑大鹏，与蜩与学鸠如出一辙。对此，庄子总结为：
此小大之辩也。
中国文化中有许多著名辩题——善恶之辩、义利之辩、华夷之辩——而庄子从哲学角度提出的"小大之辩"，后来还要转入"有无之辩"，更具哲学意味。
六、从天上看回人间
四种人的自我感觉
故夫知效一官，行比一乡，德合一君，能征一国者，其自视也亦若此矣。
人间的四种人：智慧能做一个官的、行为在一乡突出的、道德合乎国君要求的、能力足以征一国的——他们看自己的感觉，就像前面那些小动物一样，自我感觉良好。（此处"尔"在古代与"人"通用。）
宋荣子：犹有未树
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，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，定乎内外之分，辩乎荣辱之境。
宋荣子对这四种人善意微笑。全世界赞扬他，他不会更加努力；全世界批评他，他也不会沮丧。能守住内心追求，区分内外，分辨荣辱。此人已达很高境界。
"未数数然也"——"数"应读本音，意为多。即能做到此境界的人很少，庄子充分给予肯定。
但"犹有未树也"——还有没做到的。 这是先褒后贬的手法。未树的是什么？后面故事会给出回答。
列子：有所待
列子御风而行，泠然善也，旬有五日而后反。
列子有特异功能，能御风而行，十五天才回来。"有"读"又"，与孔子"吾十有五而志于学"同理。
同样先肯定——"未数数然也"；再指出不足——"犹有所待者也"。尽管不靠脚走路，但仍然有所依赖。
列子依赖什么？很多人理所当然认为是风。但这是庄子设下的陷阱。 因为庄子接着说：
无待
若夫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气之变，以游无穷者，彼且恶乎待哉？
如果一个人能做到乘天地之正、御六气之变、以游无穷——他还依赖什么？
- 乘天地之正：达到天地之道（正道）的高度
- 御六气之变：驾驭阴阳风雨晦明等各种变化
- 以游无穷：在无穷的境遇中获得自由
这与列子已不是一个等级。达到此境界，便是无待。
至人无己·神人无功·圣人无名
故曰：至人无己，神人无功，圣人无名。
"无"不能简单理解为"没有"或"不要"。无名不是说一个人原来没有名，而是说先有而后超越——圣人本身因有名才称圣人，但能超越名，才是真正的圣人。
"无"要与前面的"无待"联系起来：真正的圣人是无待于名的，不靠名成为圣人。这就阐述了至人无己、神人无功、圣人无名与无待之间的逻辑关联。
七、故事一：尧让天下于许由——圣人无名
尧让天下于许由。……"夫子立而天下治，而我犹尸之，吾自视缺然，请致天下。"
尧是圣人，古之尧舜禹并称三代，创立禅让制——中国历史上最民主的时期。尧已治理天下有成，却诚恳地想把天下让给隐士许由。
尧说：日月都出来了，我还点着小火把不熄灭，不是太可怜了吗？及时雨都降下了，我还靠人工浇灌，不是太累了吗？先生你只要站在那里，天下就能治理好，我自己觉得过意不去，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。
许由拒绝：
鹪鹩巢于深林，不过一枝；偃鼠饮河，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，予无所用天下为！庖人虽不治庖，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
鹪鹩在森林做巢，不过一根树枝；田鼠到河边饮水，不过喝饱肚子。天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。厨师不做饭，负责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厨房去代替他——"越俎代庖"的成语即出此。
名与实：人生价值公式
许由深刻看到了名和实的关系。由此可定义一个公式：
人生价值 = 实 / 名
分子是"实"——实在的本事、实在的功绩；分母是"名"。一个人的价值主要由他的真正本事和功绩决定，而非由名决定。当分子一定时，分母越大，值越小——如果没有实做基础，名越大，人生价值越低。
钱钟书先生说过："不实之名就像不义之财，会招来恶果。"
宋荣子犹有未树的答案
这个故事隐含了对"宋荣子犹有未树"的回答：未树的是实。宋荣子很清高，全世界赞誉或批评他都不在意，即超越了名——但超越虚名相对容易。如果他付出了努力，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，得到了名，还能超越这样的名——这个难度就远超宋荣子。
圣人无名的是谁？
历史上有两种理解。初看应是许由——他看淡名利。但细想，许由只是隐士，追求的是自己的清高之名，并非圣人。真正符合"圣人无名"的应该是尧——他首先是圣人，做了实实在在的事，把天下治理好了；又能主动让天下给别人，超越名，才符合"圣人无名"的定义。
八、故事二：肩吾问于连叔——神人无功
肩吾问于连叔曰："吾闻言于接舆，大而无当，往而不返。……"
肩吾从接舆（楚狂接舆，曾对孔子唱"凤兮凤兮，何如德之衰兮"）处听到一段话，觉得大而无当。
接舆说的是：藐姑射之山，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，绰约若处子，不食五谷，吸风饮露，乘云气，御飞龙，而游乎四海之外。 其神凝，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
连叔批评肩吾是智力上的聋盲：
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，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？夫知亦有之。
然后进一步描述神人：
之人也，之德也，将旁礴万物以为一。……之人也，物莫之伤，大浸稽天而不溺，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热。是其尘垢秕糠，将犹陶铸尧舜者也，孰肯以物为事？
这样的人，大水淹不着，大旱热不着。他的尘垢秕糠都能造就尧舜这样的圣人——神人的层次高于圣人。但他却不肯出来治理天下。
神人无功的复杂内涵
"无功"的"功"有两种内涵：一是功夫（本事），二是功绩。神人有很大的功夫——凝神即可让万物不病、庄稼丰收——但没有用这些功夫去治理天下，也就没有建立具体的功绩。
庄子对这些神人并非绝对肯定——表面看神人追求自由与庄子相似，但如果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自己的自由，不管世人如何，这与庄子的思想还是有距离的。因此接下来要提出更高层次的——至人无己。
九、故事三：至人无己——一反一正
至人无己最为抽象，庄子用两个小故事，一反一正来帮助理解。
反面：宋人资章甫
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，越人断发文身，无所用之。
宋国商人认为章甫帽（商朝贵族身份象征）很值钱，运到越国去卖必发财。但越国人断发文身——头发剪短、身上刺青——帽子对他们毫无用处。商人亏本失败。
失败原因：凭主观想法做决定，心中只有自己——这叫"由己"。
越国人断发是因为靠捕鱼为生，长发在水中危险；纹身是刺龙的图案，让水中蛇类以为同类不加伤害。
正面：尧见四子
尧治天下之民，平海内之政，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，汾水之阳，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尧继续治理天下，天下太平后，到姑射山汾水之北见了四位高人（许由、啮缺、王倪、被衣），突然之间把天下都忘记了。
这说明：尧明白了天下不是自己的，天下者是天下人之天下——达到了"无己"的境界，超越了自己。 之前他总想着天下是自己的，要让给谁——表面民主，实则把天下视为私有，属于"有己"。
十、故事四：惠子与庄子的辩论——无用之用
很多学者（如梁启超）认为文章到此该结束了，后面的文字多余。事实并非如此。
大瓠之种
惠子说魏王送他大葫芦种子，种出来能装五石（五百斤），装水则强度不够，做瓢又太大没地方放——大而无用，于是打碎了。言下之意是暗讽庄子讲大话无用。
庄子回应："夫子固拙于用大矣"——你笨到不会用大东西。
然后讲了一个故事：宋国有人世代做不龟手之药（防手皲裂），靠给人洗衣服为生。有人出百金买方子。得方子后说服吴王，冬天水战时吴国士兵手不裂、能抓牢武器，大败越国，因此获封地。
能不龟手一也，或以封，或不免于洴澼洸，则所用之异也。
同样的不龟手药，有人用来封侯，有人用来洗衣服——用途不同，结果天差地别。 然后说惠子：你有五石大葫芦，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？你的心被茅草堵住了。
大樗之树
惠子不服，又说我有棵大臭椿树，树干臃肿不中绳墨，小枝卷曲不中规矩，长在路边木匠都不看——你的话跟它一样，大而无用。
庄子先讲无用之用的道理：
知无用，而实可与言用矣。天地非不广且大也，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则厕足而垫之，至黄泉，人尚有用乎？……然则无用之用也亦明矣。
天地虽大，人有用的不过是脚下那块土。但如果把其余的土全挖到黄泉，脚下这块还有用吗？随时会倒。无用之用，由此明矣。
接着讲狸狌（野猫和黄鼠狼）灵活跳梁，最终死于机关罗网；牦牛大到如垂天之云，却不能抓鼠——小有小的优点也有缺点，大有大的优点也有缺点，有利必有弊，不是绝对的。
这正是庄子的高明之处：他一方面指出常人看问题不全面的缺陷，同时主动打破自己可能造成的偏执——连自己都超越了，不自以为是。
逍遥
今子有大树，患其无用，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，广莫之野，彷徨乎无为其侧，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，物无害者，无所可用，安所困苦哉？
把大树种在什么都没有的广袤旷野里，在旁边无所事事地走动，逍遥地躺在树下。没有人拿斧头砍它，没有东西危害它——虽然看似无所可用，但哪里还会有困苦呢？
文章至此方出现"逍遥"二字——如果没有后面这段文字，这篇文章都不能叫《逍遥游》。
十一、逍遥游的主旨
无待逍遥
根据多年读庄子的体会，逍遥游的主旨可归结为——无待逍遥的人生志向。
这篇文章最关键的概念是"无待"。做到无待之后才能真正逍遥。"无待逍遥"四字最能准确表达庄子的人生志向，阐述的是庄子的人生观。
历史上对这篇文章的理解各有不同：有人认为最重要的字是"大"，有人认为是"游"，有人认为是"化"——都有一定道理，但都不够准确。
对"游"字，中国文化中素有"人生三游"之说——少年游侠，中年游宦，老年游仙。 但《逍遥游》不仅仅是大，不仅仅是化，不仅仅是游，而应把这些结合起来，更抓住"无待"把它们统一——这样的游才是庄子所提倡的游。
逍遥 = 高 + 远
很多人把逍遥理解为潇洒、自在、随心所欲。但仔细读《逍遥游》，应抓住大鹏飞行的描述——从北冥飞到南冥，有两个特点：
- 高：上到九万里高空
- 远：飞六个月才停
逍代表高，遥代表远。逍遥就是又高又远。逍遥游就是庄子所追求的——一种又高又远的真正的自由。
从小大之辩到有无之辩
这篇文章的重点根本不在小大之辩，而已经转到有无之辩——这是庄子哲学的核心。
当年郭象注释逍遥游时提出：不管大是小，都可以逍遥。很多人不同意，认为这是郭象自己的观点。
庄子的观点到底是什么？在《齐物论》中可以找到答案：庄子对大和小其实都有所批判。他认为世界是无限的——再小的东西下面还有更小的，再大的东西上面还有更大的。
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，而泰山为小。
牛身上秋天毛的尖端似乎是最大的——从更小的角度看，秋毫之末就是最大的了；泰山固然大，但比泰山大的还有很多，从更大者的角度看，泰山就是小的。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，不能绝对。
庄子的辩证观点：小的东西要知小而不自小，大的东西要知大而不自大。 小动物笑大鹏是不对的，但不对不在于它们本身的小，而在于它们去笑大的。反过来，如果大鹏去笑小的就对吗？恐怕也不对。
大鹏是否逍遥？
历史上开始都认为大鹏很逍遥。自从晋朝支道林提出"大鹏要飞那么长时间，多累呀，他逍遥吗？"之后，几乎所有学者都认为大鹏不逍遥，认为这是庄子的文学手法——先描写大鹏好，实则否定。
但这种理解值得商榷。庄子写文章有一个重要特点叫"始卒若环"——文章开始和结尾相互呼应。《逍遥游》开始倾注心血描写大鹏，结尾提出"逍遥"二字——隐含着庄子认为大鹏是逍遥的观点。
况且历史上李白等文人、普通人，对大鹏都充满赞美——大鹏展翅、鹏程万里、风生水起——怎么能说大鹏是庄子批判的对象？
结语：境界与功夫
台湾学者吴怡在《逍遥的庄子》中指出：
后世许多读庄的人，似乎只注意到境界。认为庄子思想如何洒脱、如何不羁。他们误将境界作为方法，只求无己、无功、无名，而不知道庄子逍遥的境界背后，有着切实的修炼功夫。
这一点极为重要。没有一个长期的积累，达到一定的厚度，是不可能做到逍遥的。
庄子哲学的核心是超越，目标是追求高远的自由、真正的自由。
《逍遥游》就是不断超越的高远自由——
- 它既是自在，更是自为，是自为和自在的辩证统一；
- 它既是境界，更是功夫，是功夫和境界的辩证统一；
- 它既是潇洒，更是超越，是超越之后的潇洒。
庄子的贡献在于他发现了自由。人的价值就在于要通过自己不断的超越，去追求真正的自由。
本文根据庄子哲学导读讲座逐字稿整理改写，保留讲授者独特诠释，如"人生价值公式""逍遥即高远"等观点，并参照原文校核引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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